若有同性专法自助餐,值得吃吗?

2020-08-02

若有同性专法自助餐,值得吃吗?

1987年生的宜兰人,在哲学系所打滚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学家讲话能让大家都听得懂。

若要用专法处理同性婚姻,逻辑上至少可以有三种方式:

缩减版:给予同性伴侣比异性婚姻更少的保障。複製版:给予同性伴侣跟异性婚姻相同的保障。优惠版:给予同性伴侣比异性婚姻更多的保障。[1]

这篇文章想讨论第三种「优惠版」专法是否可行、在什幺情况下会可行。是的我知道,目前好像没有任何国家採用这种优惠版专法,国内也没有什幺严肃的讨论,好在「Rreadmoo阅读最前线」允许我讨论架空事实的哲学问题。

基于明显的理由,我必须先交代一下前两种专法出现的源由,以及我为何不接受它们。如果你不耐烦,可以跳过下面这一节。

「另立专法」是讨论同性婚姻合法化时常出现的选项:不改变法律上对一男一女婚姻的定义,而是另立「伴侣法」或「民事结合法」,供有意结婚的同性伴侣选择。当然,不管面前的选项是「伴侣」或「民事结合」,这些同性伴侣都无法真的「结婚」,但他们有机会藉此享有如同异性夫妻那般的法律保障和优惠。

不管在哪个国家,专法都是妥协的结果。专法对支持同性婚姻的人来说有吸引力,因为它可望解决法律不平等对待同性恋的问题。对于那些认为同性恋没资格「结婚」,但可以理解同性恋的存在,并同意他们也有长久共同生活的需求的人来说,专法是既可以维持法律公平,又不至于改变婚姻定义的方案。当然,也有那种既认为同性恋没资格结婚,也不认为他们该享有如同异性恋夫妻那般法律保障的人,在一些国家,这种人成功推动了「缩减版」的专法,拿掉同性伴侣的继承权或收养小孩的权利。

我并不支持「缩减版」的专法,我想不出有什幺理由让我们限制一个人继承他死去配偶遗产的权利,仅仅因为他们俩刚好有一样的性别,此外,越来越多的科学报告指出,同性伴侣养育小孩的能力并不亚于异性伴侣,在这种情况底下,缩减版的专法会成为差别待遇的歧视。

另一方面来说,就算有「複製版」的专法,让同性伴侣虽然无法结婚,但享有所有异性夫妻享有的法律权利,我也不会支持,因为对我来说那也是一种歧视。当然,「複製版」的专法在法律上并没有差别对待同性伴侣,它给同性伴侣和异性夫妻相同的权利和义务。不过法律在社会上的效果,并不只是分配权利和义务而已,许多重要的效果取决于名目,例如,白色恐怖受难家属是从「补偿」条例还是「赔偿」条例拿到钱,能显示政府认错的不同程度。同样地,政府愿不愿意在法律上承认同性伴侣有资格结婚,也是一种态度上的宣示,代表政府鼓励大家如何看待同性恋。或许有人会说「『婚姻』和『民事结合』只不过是名目,法律保障一样就好啦!」,这种人或许可以考虑看看下面这个方案:

把现行的婚姻法改成「民事结合法」,并另立同性婚姻专法,在这种情况下两边有一样的法律保障,唯一的差别是同性恋可以结婚,而异性恋则只能民事结合。

综上所述,我认为「複製版」的专法依然有歧视的效果:即使它提供相同的法律保障,但基于名目的不同,专法的存在显示政府鼓励社会以「没资格结婚」的态度去看待同性伴侣。类似的结论在现行讨论里并不少见,如〈法律歧视能只看效果吗?对同婚专法「隔离但平等」的批判〉一文,洪伟和黄颂竹试图论证,以目前情况而言,複製版的专法很难不建立在歧视的立法理由上。

接下来,让我们思考看看「优惠版」的专法。这种专法不更动一夫一妻的婚姻定义,但对同性伴侣提供优于异性婚姻的民事结合方案。就算「缩减版」和「複製版」都有歧视的问题,这是否代表「优惠版」专法也注定不可行?反过来问,若以专法为前提,要搭配哪些优惠,才有机会让它成为公平的法律?当然,在国际上我们很少看到採用此方案的例子(我得承认我没有去查过,不过若有国家採用这种方案,在同性婚姻争议中应该会常常被人提起),不过或许它可以给我们一些启发。

先来看一个假想的支持优惠版专法的论证,这个论证支持的优惠,和同性伴侣的生活花费有关:

我们应该通过一个专法,让同性伴侣免税,并且买房贷款零利率。为什幺要给同性伴侣这样的优惠?很简单,因为这个社会过去歧视同性恋,现在给同性恋一些补偿,也是合理的。

当然,你可能会认为说,即使社会过去没有歧视同性恋,法律也一样应该要保障同性恋的结婚权利:同性婚姻问题可以是「现在这一刻」的平等问题,不需要诉诸历史。不过即便是这样,你应该也不会否认,我们有机会从历史找到其他额外的理由来支持同性婚姻,例如中正大学哲学系教授谢世民就认为,同性婚姻的合法化,是政府对于「不再歧视同志」的有力宣誓。

这个社会歧视同志的历史,能成为理由让我们支持免税和零利率优惠的同性伴侣专法吗?有几个理由值得你多想想:

首先,最明显的问题恐怕就是,在这个方案底下,缔结伴侣成了领取优惠的条件,就算你是受到歧视的同性恋,你在跟某人缔结伴侣关係之前,是无法享有这些优惠的。反过来说,我们也无法阻止那些非常肯定自己不是同性恋的人,和同性缔结伴侣关係,并享有优惠。当然,我并不是在主张说,如果你不是同性恋,就不该使用同性伴侣法来为自己和特定同性朋友获得法律保障,对我来说,不管是婚姻还是民事结合,都不见得必须以爱情和性爱为基础。我想指出的是,如果一个优惠计画是为了补偿某族群,但在执行的时候,却让任何人都可以领取优惠(而且并不是为了教育意义之类的理由),那这个计画八成有些问题。

再来,顺着上面那个问题,你可能发现:既然我们是要补偿同志,那就规定凡是同志就免税零利率就好啦,也不用等到他们去缔结伴侣关係。然而,这个方案等于强迫同志必须跟政府出柜,才能获得他们本来就该有的优惠。考虑到同志身份不像残疾那般容易提出生理证明,也不像原住民那般可以提出家族史的证明,再考虑到人没有固定性倾向的可能性,同志向政府出柜以证明自己够资格获取优惠的过程,在可行性和複杂程度上可能都超乎我们的想像。

最后,支持「免税零利率」优惠专法的人,可能会拿原住民享有的各种优惠来类比:在过去被压迫的原住民,现在受到升学管道和学杂费优惠,这是转型正义的一环。然而,我认为有一个差异值得注意:上述给予原住民的种种优惠,之所以对转型正义有帮助,很重要的理由在于,它们(至少在理论上)有助于原住民朋友脱离不正义的历史带来的不利处境,例如藉由教育优惠,在某程度上弥补过去的压迫造成的教育资源匮乏,并藉此增加将来阶级流动的可能性。这个分析换句话说就是:我们认为,要舒缓原住民被歧视的问题,教育资源能帮上很多忙,于是立法,让原住民得到更多教育资源。对于「免税零利率」优惠专法,我们也应该问一样的问题:对于同志被歧视的问题,免税零利率能帮上什幺忙?或者说,就算更简单一点,每对缔结伴侣关係的同性伴侣,国家都发八百万好了,这能帮上什幺忙?

如果我们相信升学优惠能帮助原住民舒缓他们的弱势处境,这是因为我们相信原住民的弱势处境至少有部分原因是他们在资本和教育资源上的短缺。在台湾,比起一般人,同志特别处于收入不足(缴太多税)且不容易买到房子的处境吗?就算我们为了讨论的方便而假设这一点,这个事实跟同志在台湾受到歧视,又有多大程度的关係?在主张税金和购房优惠是合理的补偿措施之前,我们得先确认这件事。

有些人可能会主张,就算给同志的补偿对消弭歧视没有直接帮助,也依然值得,因为至少这是表达歉意的方式,就跟前面提到的,给白色恐怖受难者或家属的补偿金类似。然而这里也有一些可以衡量的类比问题。首先,补偿金在某种意义上是没办法的选择:你的青春(或你家人的生命)基于政府违反人权的错误而逝去,整个社会除了政府官方道歉、立纪念碑和纪念馆并且给予补偿金,再也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表达歉意。相较于受难者及其家属,普遍而言的同志处境似乎无法这样类比。确实,同志在过去受到歧视,现在也受到歧视,并且(不幸地)可能会再被歧视好几十年,我同意这个社会需要向同志致歉,不过政府最急迫需要回应此处境的方式,应该是致力于使歧视消失,而不是给予补偿金。

值得注意的是,上述我的主要反驳,都倚赖现今的科技和人们的想像力:首先,如果性倾向是人的心灵状态,即便只是程度之分,原则上我们还是有可能发展出足够準确的科学测试,来区分不同程度的同性恋(或其他足以辨识的性倾向种类)。再来,即便免税和购屋优惠对同志来说不是恰当的补偿方式,也不足以证明我们想不到其他恰当的针对同志族群的补偿方式。我只能说是初步证成了我的论点,后续的讨论发展则有赖科技的进展,以及其他意见和点子的加入。

让我们姑且这样理解歧视:大众对于特定族群有特定的看法(例如:异端、粗俗、不自然⋯⋯),这些看法使得该族群落入不公平的处境并成为弱势。

上面这句话描述的重点是大众的心理状态,但你可以理解,各种歧视的行为和法律,都是源于人的心理状态。如果歧视是人心里的看法汇集而成,而大範围催眠魔法又不在考虑範围之内,那歧视只能藉由教育来解决。讨论到这里,另一个版本的优惠版专法呼之欲出:

我们应该通过同性伴侣专法,并承诺增加国民教育的多元性别课程时数,贯彻进步意识的性别教育,禁止宗教介入校园,同时,我们应该保证每个学校都有不受干涉的性平会、所有职业领域的性别歧视和性骚扰都受到应有制裁⋯⋯(以下省略一千字)。

这个方案看起来很不错,唯一的问题在于从第一个逗号开始的所有东西都跟专法无关。那些事情确实该做,而且现在就该做,不过我们没有理由把它们跟专法绑在一起,特别是如前所述,专法的立法效果(宣告同性恋没资格获得真的婚姻)跟这些致力于消弭歧视的方案根本背道而驰的时候。

专法是一种特殊但常见的法律设计:针对特定身份的人,赋予他们特定的权利。专法有机会协助社会解决问题,例如现行的劳基法和原住民相关条例纵使不完美,但大多数的内容应该有比没有好,但如前面所述,要用专法正确地舒缓甚至解决问题,我们需要正确的前提和恰当的衡量。以同性伴侣专法来说,在前面讨论的範围里,不管是赋予个人优惠,还是赋予国家教育和管制的义务,看起来都不是解决问题的适切手段。或许原则上我们还是有机会发想出有道理的专法设计,我不确定,但希望上面的论点可以提供一些启发和思考。

NOTE

  1. 这三种分法并没有穷尽所有可能。例如有种专法发想主张说,同性在现行科技下难以生理生育,所以同性近亲之间的联姻可能不需要像异性那般受到严格限制。这种专法方案是存在的,不过跟这篇文章的讨论方向比较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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